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尋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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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:今日蕪湖客户端           編輯:葉荔

二十五年前,我從南藝畢業後,曾在南京實驗國際學校的中學部,教了幾年美術與書法。國際學校的學生,大部分來自全國各地,也偶爾有來自日本或韓國的孩子。當年的交通遠沒有現在這麼快捷便利,外省的學生通常要等到一學期結束,才能回到父母身邊。所以每到週末,那些十二三歲的孩子就很孤單,很想家。他們相約來我的書法教室裏寫毛筆字,在書寫中緩解思親之苦。

當然,他們只是寫着,並非真心喜歡書法,所以進步不大。即便我用心為其示範,孩子們也都是過眼而不入腦。有幾個孩子,直到我離開國際學校時,都一直堅持去寫。

我於是發現,書法作為一份精神礦產,它具備兩重性。對於不懂的人,書法便是精神層面的礦坑,他們在書寫裏傾瀉內心的鬱悶、焦躁、思念與不安。每日狂寫一陣,所有的不快連同廢紙都被丟進礦坑,之後再輕鬆開始新的一天。

而對於懂的人,書法便是最富足的精神礦源。輕輕鏟開一層草皮,便可看見肥沃的泥土。深挖幾鏟,便發現了煤,烏黑的煤裏透着乾草的幽香。繼續挖掘,這裏還有水晶、黃金、稀礦、鑽石,更有遠年的詩文。

這層層鋪排的精美墨痕,悠悠地陳述着每個時代的春花秋月,那些遠去的背影裏仍激越着他們為民族強盛而揹負的傷痕。於是,每一次深入地探究,都會帶來不一樣的驚喜。

從最淺層的發掘開始,我們會讀到清人在碑帖相融間的嘗試。繼續勘探,便可以讀到明末清初時,王鐸、傅山的淋漓酣暢。驀然回首,還可以遇見吳門四家的清新與灑脱。

發掘至此,我們可以暫時停下腳步,沉浸其中,用一大段時間來琢磨明清書法裏的性情。

尋着以古為貴的思路,我們繼續溯源。從元代趙孟頫的優雅與圓潤,元代隱士書風的清靈毓秀,到宋四家的意氣風發與飛揚豪邁,激動人心的時刻日日在筆墨裏上演。

當我們沉迷於書法時,精神的天窗已經開啓,世事的冗雜已無法羈絆心靈的暢達,更無法鎖住你繼續尋古的步伐。

從懷素、張旭的飄逸與激盪,到顏真卿、柳公權的雄渾與穩健。由初唐四家的空靈、高古,到東晉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的雅逸、俊朗。再推及漢隸的朴茂,秦篆的圓潤,大篆的奇崛,甲骨文的神祕與蒼涼……

沿着每一條礦脈,深深地挖掘,我們都可以獲得無限豐富的礦產。不光是書法,音樂、繪畫、文學,都是一個找尋礦源,再生髮個性產品的過程。

陶淵明以菊花為原礦,詠出了“採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。”同樣的野菊花,在李清照的筆下則是“東籬把酒黃昏後,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銷魂,簾卷西風,人比黃花瘦。”

李白以月為礦源,誦出的是 “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。”“舉杯邀明月,對影成三人。” 張若虛以月為礦源,吟出的是“春江潮水連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”蘇東坡以月為主題,揮灑的則是“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。”

王安石以梅為原礦,打磨出了“牆角數枝梅,凌寒獨自開。遙知不是雪,為有暗香來。”而王冕心底的白梅是“不要人誇顏色好,只留清氣滿乾坤。”

周敦頤眼裏的蓮“出淤泥而不染”,朱自清月下的荷“有嫋娜地開着的,有羞澀的打着朵兒的,正如一粒粒的明珠,又如碧天裏的星星。”

自然萬物皆有靈性,而尋礦需要鋭眼,識寶依賴智慧。要打造出屬於自己的品牌產品,誦出屬於自己的千古華章,則需要卓越的才華。

才華,三分源於天資,七分來自漸修和頓悟。

“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”

書畫亦然。

韋斯琴 文 李海波 攝